奈米的支配 (一)

 奈米的支配 (一)

 作者:烈烈风中
 

 

 帝国历1053年,圣历2971年,帝国陪都市中心 国家会议中心学术厅 御前听证会。

 

 「陛下、众位议员。」张镇光顿了一下,「正如我的同事前述那样,在法律上把奈米机械适性基因持有者列为异於普通大众的法人是一件相当重大的决策。

 

 「众所周知,奈米生体技术的成熟只是近20年来的事,而奈米生体技术至今仍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发展;奈米生体技术的可能性、潜藏对我们人类社会的深远影响迄今尚未有足够的社会学上的研究。皇家科学顾问会认为贸然立法对帝国长远的发展是不利的;考虑到帝国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影响力,不是危言耸听,我认为这个决定是对全人类的不负责任!

 

 「因此,我恳请众位议员能慎重考虑,暂缓此法案进入立法程序。

 

 「陛下、议长阁下,我方的总结到此为止。」一阵静谧。站立的张镇光不禁沁出一阵冷汗。

 

 在议长背后,坐在皇座上的女皇首先轻轻拍起手掌来,之后一直醒着的议员亦开始鼓掌,满堂的掌声把刚刚在打瞌睡的家伙也吵醒来一起拍掌。

 

 镇光呼了一口气坐下。

 

 总算完成我的部份了,接下来就看对方的总结如何。从刚才的反应看来,我的表现还算不错嘛……毕竟是五个小时的听证会,只有一成左右的议员睡着,算是不错了。

 

 镇光心中想道。

 

 我还是不合适这类政治工作,不过……镇光忆起上次谒见女皇时的情境。

 

 女皇陛下虽然年轻,但比起她的绝世美貌,她的冷静跟智慧在贵族间更为有名。可是上次谒见的时候,镇光竟然见到女皇面上不自觉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根据小道消息,两年前面对东方诸省的叛乱危机,即使在深宫之中,陛下一样连眉头也没刍过一下。现在却在我这个外臣面前面露忧色……可见此事带给陛下的压力是如何地重。

 

 陛下於我,始终有提拔的恩情-任命我出任新成立的皇家科学顾问会的首席顾问。

 

 何况我也不喜欢贵族派的咄咄逼人。

 

 「现在请帝国科学院的代表-甄爱伦侯爵作总结。」议长的声音打断了镇光的回想。

 

 一袭黑色的身影差点夺去了镇光的呼吸。

 

 虽然已差不多习惯了,爱伦依然动人啊。

 

 即使现在,对方跟自己站在对立的立场,镇光仍不禁神为之夺。

 

 爱伦没有穿上朝服,毕竟「理论」上这次听证会只是对国会议员在学术上介绍一下奈米机械适性是甚麽一回事。但事实上,与会人士谁都知道这是一次决斗-贵族派跟保守派的决斗,贵族派掌控的帝国科学院跟新成立的皇家科学顾问会在奈米科技立场上的歧异,就连不看新闻的大学生都一样知晓。

 

 这次会议将会决定相当有利於贵族派的「奈米法案」能否进入立法程序。

 

 九百多名的国会议员中有近三百名已表态支持法案,只有一百多名反对;如果不能在这次听证会拦下法案进入程序,其余中立派被贵族派拉拢的可能性相当高。

 

 话说回来,要不是五年前,女皇甫即位就成立皇家科学顾问会,恐怕连现在这场听证会都不会存在罢,中立派议员大概会直接听取帝国科学院的「客观」意见,法案会被迅速通过。

 

 尽管没有穿上朝服,甄爱伦的打扮仍然得体-她现在非常清楚如何使用自己的魅力去抓住别人的注意。

 

 一袭连身的黑色蕾思边的丝绸礼服,雪白细致的项上挂着一串黑珍珠颈链。

 

 彷佛快要飘起来的柔软长裙,同样柔软的女性胴体;珍珠薰出的光芒、礼服上随体型衍射出的光彩,幻化出光的波浪一般迷惑着在场的人士。

 

 「有对比才能营造美感。」老师的话又在爱伦心中响起。

 

 爱伦不禁想起自己仍在老师门下的快乐日子。

 

 在老师的实验室一起熬通宵看实验结果。

 

 在老师的书房一起被实验资料活埋。

 

 快乐时光总是快过去……当自己的学术地位开始能追上老师后,老师就不让自己整天跟着他出出入入了。老师当时觉得我自己已经能自立,不想限制我的发展罢。#p#分页标题#e#

 

 老师大概想不到我现在会站在跟他对立的立场,而且还是领袖。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爱伦弄不清自己是满足於自己的成长,还是惋惜后悔。

 

 爱伦的心思一转,回到冷酷的听证会。老师演说得实在不错,不愧是我所景仰的老师。

 

 不过,他今天注定要失败。

 

 因为他实在太过保守,而且很可惜地,他不是机人种。进化的洪流岂是一个人所能抵挡?

 

 心中刚刚涌起的甜蜜早已一扫而空。

 

 她,甄爱伦已经准备好,让她的对手吃败仗了。

 

 爱伦清了清喉咙,有气质而甜美的声音在学术厅内响起。

 

 「陛下、诸位议员。」似乎有几位议员不禁吞了下口水。爱伦的声音实在太过美妙,以致於好像感受到她的声音在脑腔内回响共鸣一般。

 

 「首先,我希望为诸位介绍一个名词。

 

 「奈米机械适性基因持有者已经是一个过时的旧称呼。上个月国际奈米生物学界的学术会议已经正式把所谓的奈米机械适性基因持有者定义为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下的一个新种。

 

 「各位,人属下只有智人种的年代已经结束了。学界已经决定命名为机人种。本季的环球生物学刊就会正式对外发表。

 

 「这是二十万年以来人类进化史上的第一大事。因应这件大事,帝国的法律应该迅速而恰当的调整。帝国科学院认为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镇光不禁吓了一惊,国际学术界?事实上镇光一方的确完全没有在这个圈子下过任何功夫。

 

 一方面,全球有半数以上的奈米学学者都是帝国的臣民,而另一方面,帝国外的学术界对奈米科技的态度较帝国更为保守。镇光不能相信任何像话的学刊会在帝国国会有正式决定前把奈米机械适性基因持有者定为新物种。爱伦不是在这种场合发伪见证的人。那麽贵族派到底用了甚麽手段?

 

 要输了……镇光不禁想道。

 

 要控制那些奈米技术落后国家的学者几个小时,对机人种而言,实在太容易了。那群国外学者现在说不定还在奇怪自己为什麽会投票支持吧?爱伦不禁得意地想道。

 

 就算是在场的议员,甚至老师你也一样。要是正常的老师,现在就已跳起来大叫反对吧。

 

 我刚刚打的奈米注射发挥得很好。

 

 「未经训练的话,就算是奈米适性者都无法察觉。AD1035能够在5小时内令一百平方米内的人不自觉地倾向支持注射者,效果虽然轻微,但就算对方是相当坚持地反对你,最少可以令对方不表现出来。

 

 「AD1035太危险,他会毁坏帝国公平选举的基石。所以我决定毁灭他及相关研究记录。」从那时起我就深信老师你是帝国最高明的科学家,类似AD1035般因为太过危险而被销毁的研究还有多少呢。爱伦时常心生憧憬。

 

 败给自己研发出来的最高成果,老师你也该心服口服罢。

 

 爱伦不无恶意地注视着脸色有点苍白的张镇光离开。

 

 张镇光,我最仰慕的老师。爱伦心中轻轻的念道。

 

 我「曾经」最仰慕的老师。

 

 欺凌弱者或者无趣,可欺凌强者;特别是用强者自己的手段打倒强者,爱伦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痛快。

 

 压倒比自己强的人,感觉非常的愉快。

 

 心中深处似乎尚有其他的想法。

 

 老师会如何反击?爱伦很想去期待。这种对决带给爱伦久违了的、跟老师互动的机会。

 

 不过老师看来没有甚麽好的应对。先手已经被我占尽了。

 

 看到老师那惊惶失措的样子,爱伦耐不住一阵心痛。

 

 爱伦努力摇了摇头。

 

 傻丫头,胡思乱想些甚麽呢?

 

 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智人种,就算他个人如何优秀,仍然只是一个没有前途的智人而已。

 

 「管家。备车,回大屋。」帝国陪都市郊 张家大屋。

 

 张家大屋距离市中心甚远,沿途有市中心区繁华热闹,亦有城市郊区清幽的湖光山色。

 

 不过,车马劳累中的镇光实在没有闲心情去欣赏景色。#p#分页标题#e#

 

 刚刚那根本是一场灾难。

 

 镇光已经无法记清自己是怎样熬过那一个小时的质询。

 

 事实上国外学术界对帝国的实际影响相当有限。但对不大熟习奈米生物学及奈米科技社会学发展前沿的中立派议员而言,国际学术界的名号实在相当有说服力。

 

 「果然帝国科学院才是学术上的权威。」「连这种学术盛事都全不知情,皇家顾问到底是怎麽了?」「啧,这些个顾问会本来就是年轻的女皇扮家家酒般任性地成立的。」议员在低头私语。更多更难堪的话镇光听不清。

 

 在总结时才突然使出新物种这一手,令镇光一方实在无法招架。

 

 就连反对立法一方的议员的信心亦明显地动摇了。女皇陛下的表情亦蒙上了些许阴霾。

 

 听证会结果是大比数同意奈米法案正式进入立法程序。

 

 假如女皇不下特旨撤回立法,都察院又不进行宪法调查的话,三个月内,大概冬至前后就会完成条例草议。赶一点的话,最快明年年尾法例就会开始生效。

 

 三个月……得请绮素帮忙预备一下。

 

 在冬天出发前往帝国的首都始终颇为麻烦-正式进入立法程序,就不能只是在陪都开听证会了。曝光率也会一下子提高,得更注意一下公众形象。

 

 刚踏入大屋,镇光就听到妹妹的声音。

 

 「哥哥。回来了?听证会还顺利吗?」妹妹温柔地问道。

 

 镇光对妹妹轻轻摇头。

 

 「恐怕要绮素你帮我整理一下,月内我就起程去首都。」「嗯。」绮素应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哥哥现在要吃晚饭吗?」「我现在没有胃口。我去实验室再研究一下资料。晚一点给我一杯咖啡,OK?」「嗯!」绮素笑着回答。

 

 张镇光私人实验室。

 

 「小空。」镇光叫道。「视网膜辨识。」「视网膜已辨识。」一把可爱得来又有点生硬的声音响起。

 

 「声纹确认。」「声纹已确认。确认为一号使用者张镇光。」「打开大门。」大门徐徐的打开。

 

 张镇光不大喜欢一般商营实验室的运作模式。所以他绝大部份研究都是在这间私人实验室中进行的。

 

 一个少女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镇光眼前。

 

 「欢迎回来,主人。」侍女装扮的少女盈盈一拜,正是刚刚那把可爱声音的拥有者。

 

 「小恩有来过吗?」「根据记录,主人昨晚离开后,没有任何人进过实验室。」「嗯,小空,帮我开一下上次那个资料夹。」「嗖」一声音效,一块白板似的投影就出现在镇光眼前。投影上填满小字。

 

 镇光倚在一张软椅上,双手也没拿着甚麽装置就手舞足蹈似地看着文件。

 

 这是对手部比较健康的虚设滑鼠跟虚设键盘。只要稍微活动双手,装置就能自动判断,让鼠标移动或键入文字。巨坚公司破产前的产品,很受一般人(非机人种)的喜爱。

 

 而刚刚那位可爱的少女小空其实是电脑程式写成的虚拟人格,算是镇光的一个电脑助理。她的倩影是透过一种古老的技术直接以雷射投影进视网膜成型的,这种技术大概四百年前就已为今日东方诸省地方所掌握;不过虚拟人格方面一直因哥德尔难题而停滞不前,直到最近才开始实用化。

 

 帝国历三世纪,帝国在兴盛的哲学启蒙与实学思潮发展的同时,面临第五小冰河期的气候灾难。东北地区在击退今日东方诸省的前身的入侵后,又迎来东北少数民族的叛乱。结果帝国的第十六任皇帝殉国。北方沦陷时,太子则成功逃到南方的陪都。在实学派的士商的支持下,重新组织起一个有效的中央政府。中央的权力於是逐渐落入实学派手中。

 

 到四世纪中叶,虽然成功收复北方,但终究因为元气大伤,帝国不论在科技、经济、军事上都已远为落后於泰西诸邦,在首三次工业革命中属於后进国家(注:指蒸气、电力、资讯)。

 

 幸而在第四次的生物工业革命中帝国成功领先。当时泰西诸邦主流信仰反对进行生命的研究;而帝国则在新实学主义「实验大自然一切可能性」的口号中大力发展生物学研究。

 

 第四次工业革命就是奈米生体技术的前身,而今日的贵族派大部份亦是当初在第四工业革命中累积了庞大财富的新实学主义者的后人。#p#分页标题#e#

 

 所谓奈米生体技术就是制造奈米尺度的超微型机械,注射入生命体内,使之发挥预期效果。

 

 本来一直到数十年前都没有问题的。

 

 数十年前偶然研究某具奇特的古代人类化石基因时,不知为何会将之与某名贵族婴儿的修正基因图谱(在12周前的检查时,如发现有基因缺憾,可以使用奈米技术修正,12周后无效)混淆。

 

 结果婴儿健康出世,那名大意的奈米学者只须免职。

 

 不过事情还没完结。